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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动者杜聪:给人生一个出口

在29岁成为法国银行副总裁的时候,杜聪的理想是能成为华尔街最出色的银行家。或许当时的他并没有意识到,不久之后,自己会愿意放弃精致体面的高薪工作,他的人生轨迹将会与26000多名受艾滋病影响的孩子和青年重叠至深。

在5月7日世界艾滋孤儿日前夕,凤凰网公益行动者栏目专访了智行基金会创始人兼主席杜聪。

「 自渡者」

杜聪的前半生是一场绝对“豪赌”。

他出生于香港,十四岁时随全家移民美国,从哈佛大学硕士毕业以后,进入华尔街从事金融工作。1995年,他成为瑞士银行驻香港联席董事,两年多的时间里,29岁的他又成为了法国银行副总裁,出入各种高端名利场,生活得体面且精致。

杜聪在哥伦比亚大学取得学士学位

杜聪在哈佛大学

当时的他正处于大多数人所向往的黄金时代,可杜聪却来了一次彻底的身份反转。

转折点起始于一次内地出差,他在北京遇到一对从河南前来求医的父子,从他们口中了解到,当时在我国华中地区,许多农民因贫穷去卖血,最后导致大面积艾滋病感染。

杜聪对艾滋病并不陌生,他在旧金山读高中时,艾滋病刚刚爆发,他的一位老师便是因艾滋去世,从那时起他就一直关注艾滋病的情况。

他将第一次目睹艾滋村的情景描述成“人间地狱”。由于当时没有开始抗病毒药物的治疗,一旦得了艾滋病就一定会发病死亡。村外头是一个连着一个的矮矮坟圈,屋里面是一双双绝望而痛苦的眼神,看着骨瘦如柴的孩子挣扎着在自己面前等死,杜聪心如刀绞,几次别过头偷拭眼泪。这里每天都会有人因艾滋病去世,多的时候,甚至有七八个人同时离世,哭喊声充斥着整个村子。

绝望的母亲和骨瘦如柴的艾滋病患儿

在这个阴暗破败的地方,希望是个极其稀缺的东西。

杜聪本来是想帮助这些因卖血而感染艾滋病的人,可他发现自己去的太晚,许多人已经病危或死亡。除了这些人之外,最让他注意到的是这些艾滋病父母的孩子,他们是村里唯一的希望,大部分本身没有艾滋病,但也受到了很多邻居、同学甚至亲戚的歧视,被贴上克死父母的不祥标签,因为家里没有钱,许多孩子辍学在家。

杜聪在农村和孩子在一起

“我当时觉得如果能给这些孩子一个接受教育的机会,他们可能就会逃过艾滋病的灾难。” 杜聪说。于是他答应了这些患病父母弥留之际的哀求,承诺给孩子们一个复学的机会。

虽然怀揣着对金融行业的热爱,但是托孤之重让杜聪意识到,世界上少了一个出色的银行家并不会如何,可那些孩子们却一刻也等不了,他愿意用今天自己所有的成就和幸运去“赌”那些艾滋孤儿们的新生。

从艾滋村回来不久,杜聪便从华尔街离职了,在一片否定声中。

面对父母和朋友的不解,杜聪态度决然,他知道觉醒是一个痛苦和孤独的过程,可能要遭到周围人的谩骂和围攻,亲朋好友的疏离,甚至冒着被打压、被开除乃至牺牲自由、付出生命的风险,但只要能为那些身处苦难的人们带来快乐和希望,自己在这个过程获得了快乐,一切就是值得。

杜聪探访艾滋村家庭

在帮助这些艾滋孤儿的过程中,杜聪自己也曾一度抑郁,午夜梦回想到还有那么多人深陷苦海,他就被一个个悲惨故事拖至黑暗深处无法自拔,可他的内心又在不断自我开解:“我不能因为个人能力有限就停止帮助别人,虽然救不完所有的孩子,但对于每一个帮助过的人的来说,他们的生命轨迹都可能因我们的帮助而百分之百改变。”

《摆渡人》的封面上有这样一句话:如果我真的存在,也是因为你需要我。这句话也十分契合杜聪,跳出生活的原有设置,散尽家财不遗余力地帮助艾滋孤儿,不断追求内心的纯净和快乐,杜聪找到了银行家之外的第二个自我,在自己的人生修行中完成了自渡。

「 无畏施」

1998年,杜聪在香港成立“智行基金会”,希望能把智慧付诸于行动。二十年来,他走遍全中国100多个县,一直在用自己的行动践行着这一初心。

“迄今为止,智行已经累积服务26000多名孩子,筹集善款3亿港元,善款一部分来源于企业,另一部分通过个人捐助。其中,70%的善款作为孩子们的学费和生活费用于公益助学;剩下的30%用以心理发展,包括每年举办的冬夏令营、艺术疗伤以及家庭访问和心理辅导等。”杜聪介绍道。

杜聪与被资助的孩子们

他一直深信,教育是影响孩子一生的礼物。

“我们资助过一个常住人口仅有2300多人的农村,一般来说,受贫穷、疾病和歧视的影响,这样偏僻的地方如果能有一两个孩子考上大学都值得放鞭炮庆祝,可在这个村子里,竟然有98个孩子顺利考入大学,他们用教育改变了自己的命运,大学毕业以后,他们还会去帮助和影响更多人。”说到这儿的时候,杜聪的眼睛里闪烁着光亮。

杜聪为孩子们发放助学金

任何东西都无法弥补失去父母的伤痛,也无法抹杀出身艾滋家庭的事实,因而许多孩子会滋生一定程度的病耻感。智行基金会在助学援助的同时,也在积极帮助这些受艾滋病影响的孩子进行心里疗伤,在冬夏令营带着他们去领略和见证更美好的世界,借助绘画、唱歌等方式为他们提供疏解创伤的出口。

孩子们参加智行基金会夏令营

孩子们的画作,作品介绍是「希望我的未来也能变得绚丽多彩」

教育是最好的选择,但也并非唯一的出路。

对于那些不想读书的孩子,他们需要的是在社会上自给自足的技能,是把他们视为合作伙伴的平等心态,智行基金会为这些孩子提供无偿法式烘焙培训,2015年杜聪在上海创办的Village 127面包店,又为他们构造出实现梦想的平台。这些被资助的孩子们曾在法式面包世界杯上获得第四名,他们也在用行动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与热爱。目前Village面包店已经实现盈利,利润的一部分会用于智行基金会的助学项目。

被资助的孩子在2016年法式面包世界杯上得到第四名

“许多社会问题的解决不一定要借助传统捐款的慈善方式,而是可以探索更多的社会企业模式。将优质的产品或服务提供给大众,既能满足他们的刚性需求,同时购买的过程也可以助推公益事业,实现双赢和可持续发展。”杜聪说。

那些卖血而感染艾滋病的人,归根到底还是因为贫穷,所以杜聪也尝试将社会企业模式引入到这些偏僻农村。

他在河南农村创办了一个环保袋厂,为当地一些感染艾滋病的妇女们提供就业机会,工厂如今已经为超过100家酒店提供服务。对酒店而言,洗衣袋的供应只是运营成本的一部分,可对这些感染艾滋病的妇女来说,他们可以凭借自己的努力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有尊严地活着。

环保袋工厂的妇女们正在工作

社会问题的解决始终是杜聪创办社会企业的出发点,未来智行基金会也将持续推动一二线城市的老人家居护理和农村地区视频教室工作,让那些没有人照料的老人和走不出大山的孩子感受到更多的关怀和陪伴。

智行基金会为孩子们捐建的图书室

杜聪的家人信佛,小时候他经常目睹奶奶对弱者的行善布施,渐渐也在自己的心里种下了善的根源。

“在佛学用语里,行善布施有三种方式,第一种是财施,就像我们为孩子们交学费助学;第二种是法施,例如我们教会孩子做面包的技能;第三种是精神层面的布施,即无畏施,我们希望在智行的帮助下,能让每一个孩子都成为一个不恐惧、无畏惧的人,让他们能逃出艾滋病的阴影,有更多选择的权利,重新找回生命的尊严,这也将会是我一生最大的骄傲。” 杜聪说。

「 慈悲行」

每个年代总有一些被标签化的疾病。

在许多人的认知观念里,“艾滋”仍然是一个与肮脏和死亡相勾连的字眼,大多数人只看得到最终感染的结果,却不会谅解其中也有无可奈何。

“一个孩子在出生时没有艾滋病,他的父母也没有,可由于奶水不足,同村的妇女出于好心帮喂母乳。不幸的是,三年以后,喂奶的女人检查出艾滋病,孩子也因此被感染。”杜聪难忍心痛,愤懑发问:“这个孩子做错了什么?这个家庭又做错了什么?”

感染艾滋病的孩子

面对这些受到艾滋病影响的儿童和青年,杜聪虽然竭尽全力,但也精力有限,他可以伸手将两万六千多个孩子拉出深渊,可处于黑暗底部触不可及的人更多。

他们在步入社会的过程中,不论是自身患病或是出身艾滋家庭,都难以逃脱被误解和歧视的框套,甚至在尝试与父母之外的其他人接触时,就已经开始了被边缘化的命运。

“人们对艾滋病的恐惧其实更多来自于无知和误解,如今的艾滋病已经有抗病毒药物治疗,感染者可以通过治疗降低病载量,同时降低传染性。另外,通过母婴阻断技术,两个艾滋病感染者也可以生出健康宝宝,享受为人父母的喜悦和权力,只是在有些偏远山区,许多孕妇在家生孩子,或是等到快生的时候再去当地诊所检测,因此会错失阻断的时机。”杜聪说。

随着被救助的孩子们慢慢长大,他们也怀揣着对组建家庭的向往,智行基金会专门提供了相亲服务,通过集体活动或是从资助过的数据库里跨省介绍,目前已有68对感染艾滋病的青年步入婚姻殿堂,并借助母婴阻断技术,他们还生出了72个健康宝宝。

杜聪参加被救助孩子的婚礼

谈及宝宝的时候,杜聪的脸上写满慈爱,虽然他自己没有亲生骨肉,但他早已将自己的生命延续到这些被救助的孩子们身上,而且他还很庆幸升级成为许多个宝宝的“杜爷爷”,看着一个个新生儿的可爱模样,杜聪知道这是爱所延伸出的希望和善良。

“杜爷爷”和健康的龙凤胎宝宝

其实,延伸的方式不仅如此。在当前慈善机构人才流失率较高的行业背景下,智行基金会有人却坚守岗位十年之久,“在我们的全职员工中,有70%是之前资助过的学生,他们在这里找到了自己的快乐点和成就感,同时又在帮助社会上更多受艾滋病影响的孩子,形成‘一帮三,三帮九’的温暖循环。”杜聪说。

“或许未来有一天艾滋病能被消灭掉,或是有被完全治愈的可能,但智行不会就此止步,我们会将多年累积的儿童发展经验用于帮助其他受贫穷、疾病与歧视影响的孩子。”他补充道。

杜聪和智行基金会的小伙伴们

在海边,每天都会有成千上万个海星被冲上海滩,烈日暴晒下奄奄一息。对于人们来说,搁浅的海星可能只是众多海星的万分之一,但如果有人伸出手将它抛回大海,对这只被救助的海星而言,却是成全了它的百分之百。 

“我们不应该因为自己能力有限就不去帮助别人,每一个人都可能会因为我们的帮助,而完全改变他们的生命轨迹,包容和理解有时也是帮助的一种。”杜聪再次强调道。

人生过半,他用二十年的时光救孤施乐,不自知间,渡人渡己。

杜聪在朋友圈发布过这样一条内容:“愿你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再回首,当初他一个人独自从华尔街出走的“不归路”,如今却成了包括他自己在内许多人的出路。

他的少年之心从未走失,一直都在人生出口处暗自发着光亮。

撰文:朱德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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